学历贬值造成社会资源的浪费

一月份的MBA考试终于结束了。紧张了这么久，总算可以透一口气。说是紧张，其实也没有特别地花工夫，无非是交几千块钱上了个考试辅导班，每周末去听课，考前参加几次模拟测试，自己在家里看书做题其实很少。从大学起就是这个习惯，无故旷课我是不愿意的，但是晚上苦做吉米多维奇我也是不能忍受的。大学的幸福生活无忧无虑平平淡淡地过去了，真没想到十年之后我却又打定主意再去学习。不过我要很惭愧地坦白，学习只是比较次要的一个原因，学历和文凭才是主要的目标。想要学习哪里不可以学呢，可以自己看书，可以看电视上朗咸平、易中天的免费讲评，还可以向朋友、同事请教，网络上也有无数的资源可供研究。我一贯对那些学不能致用甚至并无真才实学的硕士、博士不以为然，这类人见得太多了。我没吃这个葡萄，当然倾向于说葡萄酸，但事实上现如今不酸的葡萄也确实太少了。而在大学毕业10年之后，终于我自己也要来争吃这个酸葡萄了。为什么？除掉其他许多很有说服力很有道理的原因之外，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因为学历贬值得太厉害了。

现在高学历的人真的很多。以前人人羡慕的大学生现在毕业了居然也有不少苦恼找不着工作的，以前珍贵的硕士生现在一抓一大把，以前只在高精尖领域里作贡献的博士、博士后，现在也成为了我们身边普普通通的同事。具有高学历的人在社会中所占的比例越来越大，其增长速度超过了社会生产力发展，这是造成学历贬值的原因。凡供过于求的商品必然贬值，学历也是如此。

现在学历也真的是贬值得厉害。往往招聘一个普通的职位，招聘广告里也要特地加上一句研究生优先；而一旦报名应聘者太多，招聘者就考虑先把具有博士学位的约来面试，如果没有合适的再轮到硕士。本科毕业生可能会找不着工作，硕士生却做着以前本科生做的事情，拿着以前本科生拿的薪水，而博士、博士后，却不过是被雇主们用来填充以前硕士生或高质量本科生就可以胜任的工作岗位。这种现象合理吗？似乎有一定道理。哲学上讲“凡现存的必是合理的”，但合理的未必是最优的，未必是有利于社会进步的。我们有必要分析一下成这种现象的根本原因，以及可能由此产生的后果。

我们知道，高学历的人太多是学历贬值的原因，但这不是根本原因。所谓根本原因，就是造成原因的原因，具体来说，就是造成高学历拥有者多于社会需要的原因。

第一个根本原因是不可抗力——1980到1990人口出生高峰期间的新生婴儿现在都到了毕业参加工作的年龄。进入人才市场的人多了，雇主们自然挑三拣四，在没有更好的比较标准之前，或者说在雇主们的人力资源部门能够有效地不仅仅依赖于学历文凭而对应聘者进行“多、快、好、省”的比较之前，学历自然就成了“择优”标准。

第二个根本原因是中国人长久以来对于学历的崇拜。古时候，凡学子，获得的科举功名越高越受尊重，若能得中状元那是无上的光荣。近现代，家长们也都以子女在大学、硕士、博士、博士后的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为荣，当然，留洋硕士、留洋博士、留洋博士后是一条更为荣耀的道路。随着人们收入的增长，随着大学的扩招，随着学校越来越靠招生人数的增加而扩大收入，越来越多家长们的这种崇拜心理就得到满足。于是，张家也有硕士、李家也有博士，大家都高兴，脸上都有光，谁也不甘落后。这从客观上造成了高学历入学者的激增。

第三个根本原因是高校对于毕业生的质量把关不严。高考很难，虽然学校扩招，要想考进好学校仍旧不容易。而一旦入学，不论是好学校还是差学校，只要学生稍微读点书，混到毕业，拿到文凭，总是很容易的。至于研究生，如果是报考本校的，甚至入学比高考更加容易。高校不对毕业生的质量进行严格把关，毕业生的平均质量自然就得不到保证，学历和文凭自然也就显得有些泛滥了。

学校之所以这样做其实也是有一定原因的。学校的影响力在一定程度上依赖于毕业生的影响力，而毕业生当中，有“牛人”也有“土人”，牛人只会声名赫赫，土人绝大多数默默无闻，臭名昭著者很少。做一个简单的初等数学模型我们就可以知道为了扩大毕业生的影响力，增加毕业生的人数是行之有效的手段，而提高毕业生质量相对来说难度更大，效果却更小。

这里我拿具体的数字举个简化的例子，假设两所学校A、B，当前每年各招收10000人，毕业9000人，其中后来成为牛人的9人，成为坏人的2人，其余都成了普普通通的土人，并且，假定每个牛人给学校挣得社会影响力10点，每个坏人让学校损失社会影响力10点，每100个土人给学校挣来社会影响力1点（毕竟很多重要岗位上的人其实都很平庸）。所以当前这两个学校的社会影响力每年增长点数同为：9×10 - 2×10 + (9000-9-2)×0.01 = 159.89。现在，我们看看两所学校采取截然不同的两种策略来提高学校影响力所能达到的效果。

A学校，采取“精耕细作”策略，招生人数不变仍然是10000人，毕业生减少到8000人，其中牛人增加到10人（师资力量可以不用浪费到垃圾学生中，从而多培养了2个牛人出来），坏人减少到1人（另一个坏人还没毕业就被除名了，不至于危害学校的名声），其余的毕业生都是土人。于是A学校每年社会影响力增长点数是：10×10 - 1×10 + (8000-10-1)×0.01 = 169.89。看来“精耕细作”还是有效的。

B学校，采取“广种薄收”的策略，扩招到20000人，毕业比例维持不变，毕业生数量是18000人，其中牛人、坏人、土人的比例完全不变，分别是18人、4人、(18000-18-4)人。于是B学校每年社会影响力增长点数是：18×10 - 4×10 + (18000-18-4)×0.01 = 319.78。居然提高了几乎一倍。

很显然，B学校的“广种薄收”策略带来的社会影响力提高远远超过A学校的“精耕细作”策略。其实即便对以上例子中的一些具体比例和影响力系数做一些调整，我们也能得到类似的结论。而毕业生的社会影响力对学校日后的发展非常重要，特别是在政界、商界有影响力的校友对于学校的提携作用决不能小看。

所以，我们也只能同情这些广种薄收的学校，他们不是不知道毕业生质量的重要性，而是由于社会现状，由于竞争的压力，由于学校的生存太依赖于政界和商界的硬性和软性的资助，所以他们不得不这样做。之所以学校热衷于合并，热衷于改为综合性大学，也都是出于同样的目的：扩大规模以提高影响力从而换来更大的社会影响力。

在某种程度上这就像以前的服装和鞋类行业，假名牌满天飞，造假者赚了钱，买假者也满足了虚荣心。当今制造劣质产品（毕业生）的学校和满足了虚荣心的消费者（家长和学生）也是各取所需。而真正损失的，是原本可以发展其他机会的社会资源。参考解决假冒伪劣产品泛滥的手法，要想改变高校毕业生过多过滥且平均质量下降的状况，要从两方面考虑。第一，改变家长和学生的观念，让他们意识到上大学是为了学习，而不是拿个证书；第二，国家必须采取一些强制的措施，对高校的行为进行干预和约束。

学历贬值的第四个根本原因是社会经济发展还不够快。很简单，如果经济飞速发展，真正需要博士、硕士、学士的空缺岗位大量涌现，高学历拥有者自然也就不会供过于求。政府如能创造出就业机会，引导博士、博士后从事真正与其学历相称的工作，而又提供令人满意的报酬，也就可以避免博士、博士后与其他人竞争一般性的职位。

分析了根本原因之后，我们还要分析可能产生的后果。从宏观角度看，学历贬值的后果是对社会资源的浪费。这个道理很容易理解，把高学历者当作是一种产品，学校作为是这种产品的生产者，教育（不论是全日制还是业余制还是函授抑或是自考）作为这种产品的生产过程，它是需要消耗资源的。目前，这种产品被大量生产出来，但平均质量低劣，而经济的发展速度又没有达到能够消化掉这么多产品的程度。由于产品的生产过程需要消耗大量社会资源（用地、财政拨款、各种辅导班，等等），而这些资源所换来的产品却又没有机会发挥作用，或者根本就不合格，就是浪费。

也许有人会辩解说，不管怎么样教育产业毕竟可以拉动GDP，即便毕业生质量差一些、人尽所用的机会少一些也无所谓。但是不要忘了教育产业的特殊性，它的产品是人，是附加了知识的人，而如果这些人的知识不能被使用，最终只能烂在棺材里。这跟其他产业不同，比如信息产业领域里，各个公司在3G方面投入很大，但即便全世界都不上3G，在3G研发和产业化领域里建立和积累的技术和非技术能力还是留下来了，还是可以用在其它的领域里面。而大学里学的知识，在每个人的脑袋里，如果不能实用，对社会而言就相当于不存在。全社会花费那么多的成本去培养高学历者，绝不是让他们仅仅能够在一般性的科普问题上装模作样地说两句专业术语，而是希望他们能够运用这些知识去创造更多的东西。

而且，由于学历贬值，就会有更多的人去追求更高的学历以期区别于他人，从而导致“学历竞赛”，使得学历贬值现象进一步加剧，形成恶性循环。所以，必须采取果断措施改变这个现象，避免对社会资源的白白浪费。